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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见到鲁道夫的时候,他穿着那件银灰色的丝绸衬衣。神祗当然记得,自己曾说过很喜欢他穿这件,因而当他看见银发的少年装扮成最令他心动的样子,缓步走进大殿时,就断定他有求于自己。
“你怎么来这里了,我的鲁道夫?”他屏退了众人,暂且搁下所有的人间生死,凝望这令人赏心悦目的形象,笑问道,“为什么不在房间里等我?”
“有一件事……我想请求你……”
“是什么?”他紧咬着嘴唇,不敢说出来。
死神朗声笑了,他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到一边,手指抚过冰凉的座背,突然又说道:“坐到这里来,鲁道夫。”
他大吃一惊,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别害怕,坐到这里来。”他在温和的语气里加了三分命令的意味,就足以让少年照他的话做了。
黑暗的王座似乎透着无尽的寒冷,从皮肤渗进身体里,冻结所有的意识。他竭力保持住清醒,听死神对自己说道:“你的母亲也曾经坐在这里。”
“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是。”他回想起当初有些可笑的一幕,注定了神祗爱上凡人的一幕,“那时候,她坐在这里,我最后一次问她,是否愿意留在黑暗的世界里,而她却还是高喊着‘放我回去’……于是,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发誓要时刻跟随她的脚步,直到赢得她的爱。”
“那么,现在的你呢?是不是已经放弃她了?”
感觉死神的身体微震了一下,少顷的缄默,而后淡然开口:“你自己应该看到了吧,鲁道夫,当你永远离开她的时候,你母亲的灵魂也已经死去了。如今活在人世的伊丽莎白只不过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她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一切,连对人生的最微弱的零星希望都没有。她只是在一心等待死亡而已。”
“你莫非是想说——她已不再是那个充满着生命力和奇妙的魅力的伊丽莎白,不再是你所爱的那个伊丽莎白,我说得对吗?”外表冰冷无情的神祗刚想开口反驳,却又被他打断,“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你说她已经没有丝毫的希望了,这并不正确。她的心底依然还存有希望,至少,她还在希望死死神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重新打量起鲁道夫,将这自小就成了他手中玩偶的少年凝视良久。
“你莫非是想说——她已不再是那个充满着生命力和奇妙的魅力的伊丽莎白,不再是你所爱的那个伊丽莎白,我说得对吗?”外表冰冷无情的神祗刚想开口反驳,却又被他打断,“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你说她已经没有丝毫的希望了,这并不正确。她的心底依然还存有希望,至少,她还在希望死死神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重新打量起鲁道夫,将这自小就成了他手中玩偶的少年凝视良久。
“你是在指责我没有满足你母亲此刻唯一的心愿吗?”紧跟着他诘问道,“恐怕你弄错了,作为死神的我对任何人任何想死的念头都没有义务。”
义务?他对这两个字尚存敏感。身为王室成员的义务,对哈布斯堡王朝的义务,对国家的义务……当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被母亲以柔和的口吻决然回绝时,他明白了这传奇于世的皇后是把这两字当作瘟疫和肺痨来躲。
两个字。一副古老却从不生锈的枷锁。
“我告诉过你,从你的母亲还是一个少女起,我便一直追随着她,期盼有一天她会接受我的爱,会同样地爱上我。可是现在,这种可能性不存在了。也许——是我亲手把它毁了吧。”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抚过鲁道夫的太阳穴,完好无暇的皮肤,没有丝毫伤痕,对方却像挨了狠狠一下针刺,仓皇闪避。
“真可笑……”唇边流露出像凡人一般的苦笑,“当她请求我赐她一死时,我才发现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那么,就改变这一切吧。”他站了起来,转头注视着神祗,水晶般的眼眸比平日更加透彻闪亮,“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求你出手改变眼下这一切的。”
“改变?用什么来改变呢?对于这样一个伊丽莎白,你认为我还有方法去赢得她的爱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后一俯身,单膝跪了下去,“大人,我请求您,救我的母亲。”
“救她?用什么?”明知故问。
“死亡。”少年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哈布斯堡注定会覆灭,我乞求你不要让我母亲看到这一切,她已经眼睁睁地看着太多亲人离她而去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请求很过分?”
“就同我母亲当年的一样过分。”他注意到神祗变得阴郁的脸色,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曾经爱过她,如果你现在依然爱她,就请救她脱离这接踵而至的苦难吧。不要再让她继续痛苦下去,哪怕你是想惩罚她无视你的爱,这么多年,她也已经……”
“够了!”他喝断了他的话,“你只懂得在意她的痛苦!可是,我的痛苦呢?我对她的宽容和忍让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但她却就像从未意识到我的爱过。如果不是我始终在暗暗帮助她,她根本得不到成功,得不到她想要的自由。”
“她会爱你的。”鲁道夫此时的沉稳与冷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是那样相象,我了解她就像了解我自己,这点你很清楚。她终有一天会爱上你,就像我一样。”说话的人似乎很轻易,但听的人却愣住了。黑暗世界的帝王射向少年的目光渐渐变得温和,可是过了许久,嘴角却染上一丝嘲弄的笑意:“真有意思,你居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一直都爱你,你知道的。”
“我一直都爱你,你知道的。”
鲁道夫严肃得简直有几分可笑的神情似乎在等待他承认,他略带无奈地点头:“是的,我知道。”
“那么,请你相信我的话,我的母亲伊丽莎白,她会爱你的。”
“你说你爱我,可你最爱的人却仍是你的母亲。你愿意为她牺牲你自己,对不对?你难道忘了,一旦她来到我身边,你就必须离开?就算我能为她消除人间的记忆,也决不会冒险让她的儿子留下来。”
“我没有忘。”
“你不觉得痛苦吗,既然你爱我?”
“我会痛苦得宁可死,如果我还能再死一次的话。”
鲁道夫的目光里透出的坚定是那样似曾相识,好像多年前那双断然拒绝他的眼睛。他和她真的很像,都拥有那种在违抗宿命时会闪耀出来的独特的动人。不过他毕竟和她不同,因此,刚才他说了,那些令人未尝预料到的话。死神陷入沉默里,又蓦然抓住他的双臂,将他贴近到自己的胸膛,伸手拉起他的一绺银发,有种冲动恨不得用力扯下来,最后却凑到唇边轻吻着。怀抱中的少年抬起了头,苍白的脸庞如月光般凄美,浅紫的双眸闪着亘古不灭的光芒,一直到他低头去吻过这两颗照亮暗夜的星子,那微微颤动的眼帘才缓然垂下,将两颗剔透的泪珠关在了眼眶之外。
“我不想失去你……鲁道夫。”那眼泪让他迷惑了,他低声呢喃着,将手臂收得更紧。
“但你真正爱的是我母亲。你之所以要我,把我留在你身边,无非是在报复我母亲无视你对她的爱。”
“不!也许……并不是这样……”
“连你自己都只能说‘也许’。”他发出了苦涩的笑声,“不要像怜悯陌生人一样把这种话丢给我,这改变不了任何事,也不会让我收回请求。因为现在我唯一想要的,就是我母亲的解脱。”
“唯一……想要的?”他含泪的眼眸令他联想起受伤的幼鹿。记忆里那个并不怎么特别的黑夜里,一个又小又单薄的身体毫无防备地蜷在自己的臂弯里。他依稀记得,那个有意无意地筹划着什么的夜晚,心中却又似乎有着奇特的平静。
“是的。”
“可是,”他尝试换一种方法来解决问题,“鲁道夫,她值得你为她这样做吗?”
“这并不能用任何标准来衡量。哪怕相隔两个世界,我和我母亲的灵魂也是联系在一起的。我就像是她的镜子,看着她受苦,我也会难过,如果她得不到解脱,我也就无法快乐地生活。我想你是能理解的,无论我有多爱你,我最爱的人始终是我母亲。”那孩子边说边在他怀里洒泪,弄湿他高贵华丽的衣襟,就像是要留下一点痕迹,证明自己在他身边存在过。末了,这支离破碎的灵魂仰起头,孩子似的哀求,“答应我,好吗?”
“有件事你必须了解,鲁道夫。如果我带走你的母亲,把她留在我的身边,她那些死去的亲人们会因为见不到她的魂魄而苦恼的……就像,玛丽·费采拉一直在向人询问有没有见过你。”
“这我明白。”
“要是他们始终见不到伊丽莎白的话,就会无休止地争论她的去向,纵然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停息,灵魂也就无法得到平静……你愿意离开这里,回到这样一群人当中去吗?忍受没有止尽的疑问,争吵,呼唤,而且还必须守住这个秘密?这对你而言,很可能将是永恒的痛苦。”
“放心吧,我会严守秘密的。”他平静地回答。
死神坐到了自己的王座里,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把少年放在膝上,搂住他轻轻晃动着。
“你的坟墓,那里会又黑又冷。”
“我不在乎。”他仍旧坚定地说,“我想,我不再害怕了。”
对母亲的爱,能够给予你巨大的勇气吗?死神并没开口问这可笑的句子。至少,对这个孩子来说,真实的答案只可能是否定的。
“鲁道夫……”
少年耷着柔弱的脑袋,倚在他肩膀。
“每当你感到黑,感到冷……每当你感到孤单无助……”
颈间传来轻轻的哧哧的笑。
有些恍惚地打住了话,凑下脸去。
冰结麻木的唇忽一阵剧痛,竟然是被一个失去了生命的人类咬破了,暗夜的神祗面带柔和的表情承受着,迟迟未把手臂松开。
记住这个吻的感觉。
每当你感到孤单无助,我就会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