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房间

暁の车を 见送って
オレンジの花びら 揺れてる今もどこか
网志分类
· 所有网志 (39) · 静物写生 (5) · 阳台上的向日葵 (2) · 窗与窗帘 (13) · 点到天亮的灯 (5) · 零乱的抽屉 (14) ·
Silva @ 2007-05-30 20:59

8
 
 
最后一次见到鲁道夫的时候,他穿着那件银灰色的丝绸衬衣。神祗当然记得,自己曾说过很喜欢他穿这件,因而当他看见银发的少年装扮成最令他心动的样子,缓步走进大殿时,就断定他有求于自己。
“你怎么来这里了,我的鲁道夫?”他屏退了众人,暂且搁下所有的人间生死,凝望这令人赏心悦目的形象,笑问道,“为什么不在房间里等我?”
“有一件事……我想请求你……”
“是什么?”他紧咬着嘴唇,不敢说出来。
死神朗声笑了,他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到一边,手指抚过冰凉的座背,突然又说道:“坐到这里来,鲁道夫。”
他大吃一惊,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别害怕,坐到这里来。”他在温和的语气里加了三分命令的意味,就足以让少年照他的话做了。
黑暗的王座似乎透着无尽的寒冷,从皮肤渗进身体里,冻结所有的意识。他竭力保持住清醒,听死神对自己说道:“你的母亲也曾经坐在这里。”
“在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是。”他回想起当初有些可笑的一幕,注定了神祗爱上凡人的一幕,“那时候,她坐在这里,我最后一次问她,是否愿意留在黑暗的世界里,而她却还是高喊着‘放我回去’……于是,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发誓要时刻跟随她的脚步,直到赢得她的爱。”
“那么,现在的你呢?是不是已经放弃她了?”
感觉死神的身体微震了一下,少顷的缄默,而后淡然开口:“你自己应该看到了吧,鲁道夫,当你永远离开她的时候,你母亲的灵魂也已经死去了。如今活在人世的伊丽莎白只不过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她失去了儿子,失去了一切,连对人生的最微弱的零星希望都没有。她只是在一心等待死亡而已。”
       “你莫非是想说——她已不再是那个充满着生命力和奇妙的魅力的伊丽莎白,不再是你所爱的那个伊丽莎白,我说得对吗?”外表冰冷无情的神祗刚想开口反驳,却又被他打断,“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你说她已经没有丝毫的希望了,这并不正确。她的心底依然还存有希望,至少,她还在希望死
死神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目光重新打量起鲁道夫,将这自小就成了他手中玩偶的少年凝视良久。
“你是在指责我没有满足你母亲此刻唯一的心愿吗?”紧跟着他诘问道,“恐怕你弄错了,作为死神的我对任何人任何想死的念头都没有义务。”
义务?他对这两个字尚存敏感。身为王室成员的义务,对哈布斯堡王朝的义务,对国家的义务……当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被母亲以柔和的口吻决然回绝时,他明白了这传奇于世的皇后是把这两字当作瘟疫和肺痨来躲。
两个字。一副古老却从不生锈的枷锁。
“我告诉过你,从你的母亲还是一个少女起,我便一直追随着她,期盼有一天她会接受我的爱,会同样地爱上我。可是现在,这种可能性不存在了。也许——是我亲手把它毁了吧。”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抚过鲁道夫的太阳穴,完好无暇的皮肤,没有丝毫伤痕,对方却像挨了狠狠一下针刺,仓皇闪避。
“真可笑……”唇边流露出像凡人一般的苦笑,“当她请求我赐她一死时,我才发现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那么,就改变这一切吧。”他站了起来,转头注视着神祗,水晶般的眼眸比平日更加透彻闪亮,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求你出手改变眼下这一切的。”
“改变?用什么来改变呢?对于这样一个伊丽莎白,你认为我还有方法去赢得她的爱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后一俯身,单膝跪了下去,“大人,我请求您,救我的母亲。”
“救她?用什么?”明知故问。
“死亡。”少年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哈布斯堡注定会覆灭,我乞求你不要让我母亲看到这一切,她已经眼睁睁地看着太多亲人离她而去了。”
“你知不知道你的请求很过分?”
“就同我母亲当年的一样过分。”他注意到神祗变得阴郁的脸色,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如果你曾经爱过她,如果你现在依然爱她,就请救她脱离这接踵而至的苦难吧。不要再让她继续痛苦下去,哪怕你是想惩罚她无视你的爱,这么多年,她也已经……”
“够了!”他喝断了他的话,“你只懂得在意她的痛苦!可是,我的痛苦呢?我对她的宽容和忍让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但她却就像从未意识到我的爱过。如果不是我始终在暗暗帮助她,她根本得不到成功,得不到她想要的自由。”
“她会爱你的。”鲁道夫此时的沉稳与冷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是那样相象,我了解她就像了解我自己,这点你很清楚。她终有一天会爱上你,就像我一样。”说话的人似乎很轻易,但听的人却愣住了。黑暗世界的帝王射向少年的目光渐渐变得温和,可是过了许久,嘴角却染上一丝嘲弄的笑意:“真有意思,你居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一直都爱你,你知道的。”
鲁道夫严肃得简直有几分可笑的神情似乎在等待他承认,他略带无奈地点头:“是的,我知道。”
“那么,请你相信我的话,我的母亲伊丽莎白,她会爱你的。”
“你说你爱我,可你最爱的人却仍是你的母亲。你愿意为她牺牲你自己,对不对?你难道忘了,一旦她来到我身边,你就必须离开?就算我能为她消除人间的记忆,也决不会冒险让她的儿子留下来。”
“我没有忘。”
“你不觉得痛苦吗,既然你爱我?”
“我会痛苦得宁可死,如果我还能再死一次的话。”
鲁道夫的目光里透出的坚定是那样似曾相识,好像多年前那双断然拒绝他的眼睛。他和她真的很像,都拥有那种在违抗宿命时会闪耀出来的独特的动人。不过他毕竟和她不同,因此,刚才他说了,那些令人未尝预料到的话。死神陷入沉默里,又蓦然抓住他的双臂,将他贴近到自己的胸膛,伸手拉起他的一绺银发,有种冲动恨不得用力扯下来,最后却凑到唇边轻吻着。怀抱中的少年抬起了头,苍白的脸庞如月光般凄美,浅紫的双眸闪着亘古不灭的光芒,一直到他低头去吻过这两颗照亮暗夜的星子,那微微颤动的眼帘才缓然垂下,将两颗剔透的泪珠关在了眼眶之外。
“我不想失去你……鲁道夫。”那眼泪让他迷惑了,他低声呢喃着,将手臂收得更紧。
“但你真正爱的是我母亲。你之所以要我,把我留在你身边,无非是在报复我母亲无视你对她的爱。”
“不!也许……并不是这样……”
“连你自己都只能说‘也许’。”他发出了苦涩的笑声,“不要像怜悯陌生人一样把这种话丢给我,这改变不了任何事,也不会让我收回请求。因为现在我唯一想要的,就是我母亲的解脱。”
“唯一……想要的?”他含泪的眼眸令他联想起受伤的幼鹿。记忆里那个并不怎么特别的黑夜里,一个又小又单薄的身体毫无防备地蜷在自己的臂弯里。他依稀记得,那个有意无意地筹划着什么的夜晚,心中却又似乎有着奇特的平静。
“是的。”
“可是,”他尝试换一种方法来解决问题,“鲁道夫,她值得你为她这样做吗?”
“这并不能用任何标准来衡量。哪怕相隔两个世界,我和我母亲的灵魂也是联系在一起的。我就像是她的镜子,看着她受苦,我也会难过,如果她得不到解脱,我也就无法快乐地生活。我想你是能理解的,无论我有多爱你,我最爱的人始终是我母亲。”那孩子边说边在他怀里洒泪,弄湿他高贵华丽的衣襟,就像是要留下一点痕迹,证明自己在他身边存在过。末了,这支离破碎的灵魂仰起头,孩子似的哀求,“答应我,好吗?”
“有件事你必须了解,鲁道夫。如果我带走你的母亲,把她留在我的身边,她那些死去的亲人们会因为见不到她的魂魄而苦恼的……就像,玛丽·费采拉一直在向人询问有没有见过你。”
“这我明白。”
“要是他们始终见不到伊丽莎白的话,就会无休止地争论她的去向,纵然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停息,灵魂也就无法得到平静……你愿意离开这里,回到这样一群人当中去吗?忍受没有止尽的疑问,争吵,呼唤,而且还必须守住这个秘密?这对你而言,很可能将是永恒的痛苦。”
“放心吧,我会严守秘密的。”他平静地回答。
死神坐到了自己的王座里,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把少年放在膝上,搂住他轻轻晃动着。
“你的坟墓,那里会又黑又冷。”
“我不在乎。”他仍旧坚定地说,“我想,我不再害怕了。”
对母亲的爱,能够给予你巨大的勇气吗?死神并没开口问这可笑的句子。至少,对这个孩子来说,真实的答案只可能是否定的。
“鲁道夫……”
少年耷着柔弱的脑袋,倚在他肩膀。
“每当你感到黑,感到冷……每当你感到孤单无助……”
颈间传来轻轻的哧哧的笑。
有些恍惚地打住了话,凑下脸去。
冰结麻木的唇忽一阵剧痛,竟然是被一个失去了生命的人类咬破了,暗夜的神祗面带柔和的表情承受着,迟迟未把手臂松开。
 
记住这个吻的感觉。
每当你感到孤单无助,我就会在你身边。
 
 



 
Silva @ 2007-05-30 20:50

7
 
       “Grande Amore!
意大利语,意思是“伟大的爱情”。
公正的地狱法官似乎一时因震惊而忘记了严厉地发问,于是那个杀人犯露着刻意的狞笑,嗅着腐朽的空气,继续说道:“一百年了,您都问着这相同的问题。现在,我就把答案给您!我之所以杀伊丽莎白,是为了成全她,成全她与死神的爱情。”
“一派胡言!这绝对不可能!”“不,千真万确!我看到她那时的表情了,那表情可是让人永远都忘不了啊,也绝对错不了。”他努力挖掘着回忆,精心地编织这“真实”的故事,“那是1898年的9月10日,阳光明媚的一天,一个陌生人来找我,无需他开口,我就能认出他——他是主宰生死的神!他给了我一把锥子,我就攥着它,冲向了我的猎物。是的,那就是奥地利的皇后伊丽莎白。”
       “你的话很荒唐,鲁契尼。死神要取一个人性命的话,根本不必费如此周折……”
“除非对方是他所爱的女人。”他发现自己竟变得越来越伶牙俐齿,无论是自己所知所猜所想,都可以衔接得天衣无缝,“死神爱上了伊丽莎白,同样,伊丽莎白也爱上了死神。”
“一个人爱上了死神?别疯言疯语了!况且伊丽莎白还是一个人类的皇后。”
“哦?不可能吗?可是当我把锥子刺向她的时候,她非但没有闪避,而且还微笑着迎了上来!”
“微笑着迎上来?”
“没错,正是这样。很快她就停止了呼吸,她冰冷的尸体旁边围着哭泣的人群,他们都没有发现,一个少女的灵魂,蜕下苍老的躯壳,快乐地飞奔而去……她,奔向了死神的怀抱!”他说完这些,突然如魔鬼般驱散不走的疯狂又彻底爆发了出来,他发出癫狂刺耳又藐视万物的笑声,一脚踩上灰色的阴冷的墓碑,向黑暗的天空高呼着那“爱的赞歌”。“如果您不相信,可以把哈布斯堡王朝王朝的人都叫来问问啊。Grande Amore!……”
* * * * *
 
门外的走廊里许久都没有传来脚步声,她走到门前,犹豫了片刻,终于开门走出去。“夫人?”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银发少年恭敬地行礼,“有什么吩咐吗?”
被叫做“夫人”的女子看上去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玫瑰般娇艳的脸庞,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泻地的波浪长发在整个人背后铺成栗色的海洋,那是一种让处惯了黑暗世界的他无法正视的美貌。
“拉斐尔,大人去哪里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也带着殷切的询问。
“大人他……去处理一些人间的事务了。”他不会直说是地狱的法官派人来请死神过去的,其实就算是说了,这个年轻女子也不会懂。
他万分坚信,没了记忆就可比没了一大半灵魂,会变得什么都不懂。
“人间的事务?”果然,她很茫然地重复了一声。
面前的人转身走回房,他照例又行了次礼。
“拉斐尔,”她蓦然回身,直面银发紫眸的美少年,“你——还记得自己的过去吗?”
“是啊,还记得。”被问者以一种和外表极不相符的从容淡定答道,头却朝另一方面抬起,目光流荡似魅惑迷离的紫水晶,“不过我想,如果不记得的话,一定会更好。”
 “是么……”她低声念着,略带一丝黯然的情绪走回房间。
“也许你已无法了解,自己是何等地幸运。”依旧立于侍从之位的少年有些莫名地补了一句。
 
她脚下一顿,背对着他的脸上闪过几丝动容,而后沉默着关起门。
 
听死亡的神祗说,她似乎有着不堪回首过去。
所以,在穿越死亡的幽谷来到这个世界时,她主动选择了遗忘。
她按捺不住好奇时曾问过他,她生前的姓名是什么,父母亲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而她自己又是什么样的人。而他只是吻她的头发,轻笑着呢喃:“我的伊丽莎白……”
 
一时兴起,他会抱起她翱翔于清朗的夜空,开玩笑似的告诉她,她生前总做着飞翔梦。
然后她模模糊糊地记起来,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有个人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当她抬头望向天空时,看到主宰黑夜的神祗明亮耀眼得胜过一切星辰。他穿着一身白衣,素白如天使的羽翼,朝她张开的双臂,好像巨大的海鸥翅膀。
 
可她与那个地狱般的所谓的人间是没有联系的。战火激燃,硝烟弥漫,每天人类都在把越来越多的同类送来死神的国度。
拉斐尔说得对,谁愿意去记着在那样的世界里发生的事呢?如果不记得的话,一定会更好。
 
她执起梳子,对着房内的大镜子梳理浓密的头发,时间安静地流逝。
镜中人拥有永葆青春的幸福,她想象不出从死神那里听说的景象——她死的时候,年过五旬,用黑纱白伞掩饰苍老。面前镜影,从窈窕挺立的身段到秀丽无比的容颜,如同画中才有的完美人物。
她痴痴凝望,目光渐渐涣散,竟错觉镜中也有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好似受伤的小鹿,注视着自己。
手腕一抖,精巧的象牙梳落在脚边。
她用微颤的手指抚过那面镜子,抚过镜中的人,仿佛在怀疑下一刻,这完美的一切都会改变,如海市蜃楼般幻灭。从未有过的空洞感化作唇角茫然的笑,突然间,她转头将目光避开了。
镜子能清楚地映照出你的内心,所以,你逃避,不再看它一眼。
       怎么也想不起是谁说了这样的话。为何到死都没能彻底忘记呢?
 
却也永远都回忆不出来。
她转回头瞧着,还是那面镜子,映着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脸上带着笑。一如她仅存的记忆里,当死亡终于来临的时候,面向那把当胸刺来的锥子绽开的笑。
最后的解脱。彻底的自由。
原来的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渴望自由吧。
 
她离开了令人烦心的镜子,伏上写字台。信手抓起鹅毛笔,埋头作起诗来。死神曾摇着头说过她生前也是个好写诗的人,可他坚决不去恭维她的诗作。尽管如此,听着笔尖在浅黄的纸上簌簌作响的她,仍旧有种自得其乐的感觉——
 
让这世界毁灭吧!
我愿与你在虚无中沉溺,
并肩等待地狱之火升起,
携手进入永恒的世界。 



 
Silva @ 2007-05-30 20:46

6
 
“爸爸,你要去旅行吗?带我一起去吧!”那顽皮的小丫头不知又是从何处窜出来的,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对不起,希茜,这次可不行。”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红润的脸颊,面对她略带撒娇的神情,只是笑着摇头。
“带我去吧,爸爸。”她灵光闪动的眼里露出一种顽皮的不依不挠,“妈妈请了好多客人来,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我最受不了那种场面了。”
“偶尔见识一下也好。”嘴上这么说,他自己却是一副急不可待要逃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心爱的猎枪收拾进旅行箱里,“你姐姐就要当皇后了呢!”
“嗯,姐姐去当皇后,我就去当吉普赛人!”
“希茜……”他哭笑不得地说,“可别调皮过度了。”
“我是认真的,爸爸。爸爸在追求不也是这个吗?像吉普赛人那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定会很快乐的!”
* * * * *
 
又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该出发了,离开这美丽的日内瓦。金色的秋阳将和熙的光芒投在她的面纱上,显得十分温文尔雅,并不试图穿过去,深究那后边掩藏的东西。两道如泓的目光则从另一面透过了素黑的纱网,携着几分不舍地流连着周围的景致。“皇后陛下,离开船没多少时间了。”
“我知道。”她垂下眼帘,把所有怡人秋色都抛到视线外去,“快走吧。”
 
昨夜父亲又出现在梦里了,他还是老样子——英俊、潇洒、健硕,他咧着嘴笑,显然是刚刚打猎回来,而且成果不错的样子。他瞥见了她的行装,问她要去那里游山玩水。“我不知道,爸爸……我该去哪里呢?”她对那透明的幻影说,“我好想像爸爸那样生活,永远自由,永远快乐。”
“有时候,自由需要你付出极大的代价。”
“我不在乎……我只想得到真正的自由,永远的自由,就像翱翔天空的小鸟一样。你能帮我吗,爸爸?”
他的身影向后退去,慢慢,飘荡出窗外。她冲过去想拉住他,双手却在空气沉沉坠下。
父亲的魂魄可以永向着天空而去,但她的躯壳历经时光荏苒,变得不再能承载任何东西,多一份噬人的悲伤,抑或多一份虚无的快乐,甚至,承载不起她的精神,她的灵魂。
这个垂垂老矣的躯壳,已经再也不可能飞了。
 
* * * * *
 
这孩子比他们上次见面时似乎长高了些。昂首挺立,衣着华贵,似乎向周遭的人昭示他将来能够成为一个出色的帝王。但她看到这个彬彬有礼、训练有素的年幼的王位继承人,心里无时无刻不有着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这是体罚的结果!那可耻的体罚的结果!现在立在她眼前的孩子,明明还那样弱小,却只是孤独地站着,既不敢依偎身边的父亲,又不敢走向对面的母亲。
可怜的鲁道夫……我的小鲁道夫……
“希茜……”缄默良久之后,她的丈夫终于开口了。她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总是难以完全无动于衷。这简单率性的名字系起了多少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让它们不至于也离她而去,把她一人留在深宫樊笼里。可如今,她偶尔听到这个名字,却也只是从他的口中。
“有什么事吗,陛下?”
“你的信我看过了。”他的声音显得很疲惫,眼神也是,“我也仔细想过了。”
“那么,你给我的回答是什么呢,陛下?”
“我不能失去你,希茜……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不离开我。”这种句子令她厌烦,但她还是能听出他说得十分真诚,“孩子的教养权,就交给你吧。”
她颔首微笑着,目光停留在他眼角的皱纹。这段日子以来,他确实老了不少,脸上写满了憔悴和力不从心,虽说依然英俊,却已经丝毫不同于很久以前的那一年那一天的弗兰茨·约瑟夫了。
“希茜,我需要你,我爱你……无论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与丈夫之间的距离似乎一下子就变得不那么遥远了。她甚至还能在记忆里勾勒出那酷日炎炎的一天,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从姐姐身边走过,来到她面前,坚定地伸出手的情景。他身穿着灰蓝色的军装,显得俊挺不凡,含笑的双眸里洋溢着自由自在的幸福。就是那一瞬间,她无比相信,或者是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他们的灵魂是可以融合在一起的。她被他牵住了手,幻想着下一刻他会领她飞到天上去。她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清母亲在她耳畔说出的问题:“希茜,你真的爱他吗?”
她转过头,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上帝啊,我怎么能不爱他?”
我怎么能……不爱他?
眼前的丈夫与当初同样温柔,恳求的声音也同样动听。她的目光放开那些道日渐加深的纹理,转而去挖掘他眼底的东西。如果那一天自己所看到所感觉到的都是不存在的,那么究竟是什么才让她有了这样的幻觉?他灰色的眸里,应该根本就找不到任何和她相象的地方。那是个从不见眼泪的地方,就如同一个不见水的汪洋。那里有的是满满的义务和责任,是他母亲教导灌输给他的那些可恨的东西!
“你什么都不用给我,只要让我自由地生活就可以。”她终于回应了丈夫的请求,“其实我也愿意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分享你的喜怒哀乐,和你荣辱与共。但是请你永远都不要忘记,我不是你的财产。我,只属于我自己。”
她放弃了徒劳的找寻,也放下了那些令她不解又痛苦的回忆。也许,一切都只是因为那时自己还小,什么都不懂。也许,那时他真的有一种莫名的魅力,吸引了她……
“来,鲁道夫,不向你母亲问好吗?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见她的。”她的话让他如释重负,甚至可以说是满足了。他转脸提醒愣在旁边的儿子,等待他做些什么,可以让妻子的微笑更加长久。
孩子向前走去,他仿佛看见一个仙女站在自己面前。她一袭流光异彩的盛装,全身散发着醉人的芳香,抬起头,他怔怔注视着那秀美如画的脸庞。接着,这个好似仙女般的妇人朝他笑了,那种笑容有些陌生,还有些僵硬。他并不能理解她眼里流露的幸福和掺在其中的一丝胆怯,他也不能理解为何自己一时竟失掉了那压抑已久的扑进母亲怀抱的冲动。
“弗兰茨……我看这孩子累了,先让他去休息吧。”她召来自己的宫廷命妇,让她把孩子带出去。
 
* * * * *
 
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明白,她无法找到做鲁道夫的母亲的自信了。纵然她曾是怎样梦想着把他紧紧揽在怀里,永远永远都不放开。然而当她终于可以这样做的时候,她却连朝他张开双臂的勇气都没有,她甚至不知该怎样去温柔地唤他来拥抱自己。当她和那孩子四目相视,看到他内在的与她这般相象的灵魂,也看到融在他的血液里的哈布斯堡的桎梏,她又不禁感到害怕,她无法改变他是王位继承人的事实,他既是她唯一的儿子,也是阻隔她与自由的最沉重的一道门。一想到这里,她就惊慌失措地逃了,把她最爱的和最害怕的都抛在了身后。
至于她可怜的儿子,她的鲁道夫,他并未见到过他真正需要的那个母亲吧。从前,她不存在。现在,她已死了。
在黑暗的世界里,你觉得寂寞孤单吗,鲁道夫?当你的棺木下葬的时候,一个终于将她的儿子视若生命的母亲也随同死去了。你能感觉到吗,鲁道夫?
 
那一晚她允许弗兰茨留下,让自己的床成为这个男人的避风港。她隐约感觉到有两道熟悉而愤怒的目光跟随漆黑的夜色静静地到来,又离去,可她却装作毫不知觉的样子。那幽暗处的男子的确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她所想,她所要,可惜此刻是她与她的丈夫重归于好的时刻。他亲吻她的时候,她并不感觉到他的软弱。一切都那么温柔,那么美好,就像刚开始一样。
可惜这终究不过还是一场短暂的幻梦。蓦然醒来的时候,她就迫不及待地逃开,逃得远远的,逃到他只能用每天一封信来倾诉想念和爱意的地方。
如果,你不是皇帝,我想我会爱你的。
她想起他眼中曾经闪耀的不知名的东西,那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那个铸成大错的时刻,他凝视着她,如同凝视着他自己的一个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他爱上了她的自由的灵魂,那一直是他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而她竟幼稚地以为他会和自己一起飞向广阔无垠的天空。
如果,不是因为你母亲,不是因为哈布斯堡王朝,我们会很幸福吧。
“你现在还梦想着飞吗,伊丽莎白?”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并且从不会向她迎面走来。适时的引诱从背后飘进耳朵里,她仍然在朝船走去。“要知道,这将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悠闲地靠在一条长椅上,身边的人似乎在等船,把脸掩在今早出版的报纸后面,脚边并没有行李。风尘仆仆的黑色衣装,外套已起了褶皱,裤管上沾着些许不羁的黄土,一双旧皮鞋旁若无人地敲着地面,踏出轻快的节奏,嘴里还不时哼一段市井小调。他侧目望着,一对黑眼珠刚好从报纸的上边缘探出来,瞅见了现身的他,立刻燃起火焰般热情的光芒,就像故友重逢一样。他冷冷观望着这个人。在常人眼中,这也许是一个潦倒街头的穷汉,也许是一个怀才不遇的艺术家,也许,只是一个脑筋不正常的人——反正就是那一类让人无法捉摸的角色。但此刻在死神的注视下,那双燃烧的黑眼睛清晰地映出一个肮脏,疯狂,却又无畏的灵魂。
“你在盼着什么呢,路易基·鲁契尼?”他没有张口,但是那个人却能听到他的声音。说罢,他笑着掏出那件小玩意,塞在那只粗糙而有力的手里。



 
Silva @ 2007-05-30 20:38


5
       

       鲁道夫,你在哪里?
能够听见我的呼唤吗?
这又黑又冷的地方,
就是我的坟墓吗?
可是,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我还以为,我们会在一起……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银发,紫眸,就和那一晚见到的少年一样。苍白如月的脸颊,灰蒙蒙的双唇,再也经不起阳光的照耀,却异常漂亮,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眼角的泪痕已经消失不见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鲁道夫,从此生活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他成为了死神的侍从,一种凡人和鬼魂都惧怕几分的美丽生物。
一次新生命,存在于凭他那抑郁而疯狂的血液也决计想象不出的死后国度。
只是这一次,他还会孤单吗?
 
“你真美。”镜中出现了死神的身影,他正细细端详着这新来的侍儿,扬手让其他人退下。
“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像她?”他回过头,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神情,“那个你真正爱的人——我的母亲。”
“是。”他承认得毫不假思索,浅笑着走上前去,牢牢钳住他单薄的身体,不客气地吻到他喘不过气来。“不过,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这是真的,我的鲁道夫。”
“放开我!”他使劲挣扎,却不知为何反而被他抱得越来越紧,“放我走!”
“放你走?去哪里?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在一起吗?”他故作叹息,“你心底很清楚,你并不真爱她,你只是非常喜欢那只温顺可爱的小鸟而已。”“她带给我平静,你带给我死亡。”
“公平些,鲁道夫。我带给你的是解脱,永远的解脱。”
“你只是让我到另一个世界无依无靠地活着而已!”
死神怔了一下,深深看入他的眼睛,不过一会儿便看透了他的心思,于是开怀地笑起来:“放心,我的鲁道夫,我保证,不会让你再孤零零一个人了。”
 
* * * * *
 
鲁道夫,你在哪里?
你可听见我的呼唤?
如果上天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把你紧紧楼在怀里,
任谁都别想伤害你!
 
她倒在丈夫的臂弯里,他用坚实的手臂圈起她,抚慰她,用一种低缓而毫无起伏的语气摒退了旁人,留出这偌大空洞的地方让他的妻子放声恸哭。她几乎站立不住,整个身体都倚靠着他——或者说,是倚靠着一堵透出温暖的墙,一个陌生的人。是的,他给予的安慰已是那样陌生,正好她现在只需要一个陌生人的安慰,而不是某个哈布斯堡王朝的人,不是,她的丈夫。
他慢慢放开了她,望着她扑倒在森黑的棺木上,皇帝的非凡自制力让他只发出了一声轻叹,然后似乎是有些无法面对妻子的悲恸,最终选择了默然走开。留下来的皇后不会像他那样去克制情绪,泪水滑入干裂的唇,抽搐的嘴角难以说出一句连贯的话,如今的她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那时你是多么需要我,而我为了自由竟弃你于不顾。
怎样才能让你宽恕我?
我不配做母亲……
我罪无可恕!
 
刹那间苍老了十岁的母亲抚着冰冷的棺木忏悔。忏悔又有何用?不再清澈的眼睛躲在黑色面纱后落着纵横的泪,所谓全欧洲最美丽的女人不过是个已逝的童话,彻彻底底的失败才是命运为她打上的永久烙印。如果可以,她宁可和她的儿子在一起,而不是相隔两个世界,各自继续过着孤苦伶仃的生活。对,和他一起去不是更好吗?
她蓦然抬起头,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坐在棺木上,一言不发的瞧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决定。她凄楚地笑着,第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来吧,可恨的死神……可爱的死神!带我走吧!”
不等他回答,她就抱住了他的腰,仰起头,期待他的死亡之吻。
带我走吧。如果你确实爱过我。
如果,你的誓言是真的……
“死不是你的出路。”
然而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原本满足的神情突然染上了一层木然。
“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
“而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的伊丽莎白。”
“你的伊丽莎白?”她听到他的用词,带着哭泣的声线凄凄笑着,“是啊,你的伊丽莎白!我现在就求你让我死!只要我一死,你不是就可以彻底拥有我了吗?”
岂料听完这句话,他竟使出全力推开了她,任由她纤弱的身体跌伏在地上,弓起不再挺直的背脊,陷入无止尽的眼泪和痛楚之中。
“我要的并不是你的性命!”他大喊道。
他还从没有像这般大喊大叫过,也从没有像此刻这般生气过。
如果说神祗会爱,会生气,那应该也会心痛吧。可她却自然不可能发现。
现在的伊丽莎白,唯一能做的是用尽所有的力气来悲伤,然后,再将自己湮埋到无意识中去。
 
* * * * *
 
妈妈,你在哪里?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所有人都告诉我说,要努力成为一个勇敢的男子汉。
如果我能够做到,那么,妈妈也会为我骄傲的吧。
 
就在昨天我杀了一只猫。
它用绿色的露出凶光的眼睛瞪着我,但我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下了手。
虽然我内心更想做个小孩,但我会像大人一样勇敢坚强的。
妈妈,你会知道这些事吗?会为我骄傲吗?
 
* * * * *
 
泪水可逃不过他敏锐的目光,即使对方竭力将之封在眼眶里。
“我这样对待你的母亲,你不生气吗?”他笑问道。
“不。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这一点他倒并不怀疑。对感情太过敏感的孩子,决不堪爱与不爱的区别。
“那么,你是不是感到欣慰,至少现在你清楚了,你母亲非常爱你。”
“她已经不必再爱我了。”
“可是,鲁道夫,你们将来总有重逢的一天,不是吗?到那时候,难道你不希望她亲口告诉你她有多爱你?”
“重逢?让他见到我现在的样子吗?”一种闪亮剔透的东西滚落了他的脸庞,比他银色的头发更璀璨夺目。
他愣了一下,随即就摇头说道:“你一点都没变,我可爱的鲁道夫,为什么你的脑子里总是装着那么奇怪的想法?”
“如果她看到了这样的我,难道你还指望她会接受你的爱?”他反问,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意。神祗疑惑他在嘲弄的是什么,为何那种表情搁在这孩子的脸上就成了一种极度痛苦的宣泄?
鲁道夫看着死神沉默不语,径直踱着缓步走开,黑色的背影掩着他全部的思绪,谁知道,他在思索的是不是一个可笑的问题。
没有光明的房间里,紫色的眼睛都清晰地映出一切。君王常爱以无度的奢华来彰显权力,哪怕是这个黑暗的君主,其偌大的卧室却同无数人间帝王一样瑰丽得眩目,新换的床单把丝丝独特的香味挥散到空气里。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诸多侍从中最获“宠爱”的一人独有的打扮,耳根渐渐发烫,仿佛像从前一样会真实地脸红。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幻觉,让他时不时还以为自己依然活着?
“玛丽她……”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还在追问我的去向吗?”
“是。”死神停下了脚步,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回答,“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没有爱人陪伴,对活人或死人来说,都是件极度可怕的事吧。”
他听罢摇头,用力扯着那头柔软的银发:“我究竟做了什么?”
“你让她陪你一起死,她欣然同意了。”他依旧像在描述小事一桩,“她爱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可正如你所说,我并不真爱她。我只是……没有勇气独自面对死亡。”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这句实话,也就是终于承认了自己是个双手沾血的卑鄙的杀人犯。
他从那个纯真少女身上剥夺去的还不仅仅是十七岁的生命。
“你想跟我讨论‘爱’这种问题么?”听到这话的神祗稍皱眉头:“我没那么多时间研究人类的荒唐感情。”
“你也同样有这种感情,难道不是这样?”
寒冰般的目光豁然转投过来,竟能让他感觉冷得打哆嗦。
“你要知道,没有人敢对我说这样的话。”话语中透出令人无法动弹的威胁和压迫感。
       没有人敢对主宰生死的神说这样的话。
银发的侍从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全身微颤,摇摇欲坠
良久,死神才面无表情地命令一句:“出去吧。”
今天他不需要他留在这里了,也许从今往后再也不需要。
鲁道夫感觉自己的身体终于被释放了,心有余悸地缓过神来,既不感到庆幸,也不觉得失望。那一群在他之前就来到这里的少年,一定早就学会了该如何说话吧,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清楚怎样不惹怒这个特别的君王,除了他。他不由自嘲,自己并不称得上比那些人漂亮,却显然不及他们聪明。
他用宫廷里学来的那一套十二分得体地行了礼,然后退离房间。
“鲁道夫……”死神突然又出声将他定在了门口,“如果你们人类把这种东西称作‘爱’……我承认我爱她。正因如此,我永远不会强迫她留在我身边,我一直在等。”
“可如果——你一直等不到你想要的结果呢?”仍旧是有点未经思考地问出来,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所期待的是什么样的回答。
“如果是这样,”他抬头,眼神有一丝迷惘,也有一丝超脱,“我想我会放弃她的吧。”



 
Silva @ 2007-05-30 18:59

4
 
 

无数个美丽的身影,飘忽在恢恢夜幕。 

他还是抱着她,轻咬她的耳垂——感觉很凉,但颈项依然温热,只是当他把脸贴上去的时候,再也找不到脉搏的跳动。他思索着,如果自己就这样抱着她,那么她的体温是不是就不会散去?她静默地躺在他怀里,抓着他衣袖的手指似乎仍旧那样柔软,唇角的笑意略带慵懒而又满足,仿佛只要能靠在他臂弯里,死亡不过是一次长时间的沉睡。她只需要等待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再度唤她睁开双眼,然后,就像那些美好童话的结局一样,她将与她的王子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现在……我该做什么呢?”他突然自言自语起来。
“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吗?”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回答,“照你所想的去做吧。”
他回头,看见他银发的朋友站在那里,俊逸的脸上毫无表情,却比任何时候都令人赞叹,他的美是这般光彩夺目,充满了叫人不敢侵犯的气质。
死?
是的,这是个好主意。
他在亲吻了情人的双唇后,放下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人。
一只戴着黑丝绒手套的手伸向了他,他一把握住,感觉掌心环住的那坚冰般的骨骼,难以名状的阴冷透过皮肤游走到血管里。
暗夜的神祗像风一样轻盈,拉着他,穿越厚厚的墙,飘往无垠的苍穹。鲁道夫依偎在朋友的胸膛,一对魅黑的羽翼巧妙地为他挡去寒冷。他屏住呼吸,睁大双眼,望着面前的一切。
自己在飞吗?就像自由的小鸟一样?他的脚尖感觉不到地面,它在离他很远很远的下方。他穿梭在云里,比展翅的雄鹰飞得更高!仰起头,满天仿佛伸手可摘的星子,璀璨的光披在他憔悴的脸庞。他渐渐变得快乐起来,也大胆起来,他尝试,离开他的依靠,紧跟则,离开那保护着他的双翼。他发现自己不但没有坠落,而且仍在去往更高处。身体没有一丝份量,内心也没有一丝忧愁。
然后,一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他转头,看到一张年轻又俊秀非凡的脸,流光似水的银发,紫水晶般的双眸。短暂的诧异之间,那陌生的美少年已经轻吻上他的双唇。而自己,没有丝毫要推开他的念头,那亲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恰到好处的温存,让他无力地沉醉下去,欣然接受,任由那双手将衬衣的扣子一一解开。另外,还有一双手,轻佻地抚过他的腿。他垂眼望去,又是一张天使般的面庞,娇艳的樱唇绽开路西弗式的微笑。他倦怠地闭上眼睛,感觉月光般的发丝总是不经意地触过他的鼻尖,他的颈项,他的胸膛,他的腰间,他渗出汗珠的双腿,还有那之间最敏感最隐秘的地方。令人窒息的颤栗波及全身,他咬紧嘴唇忍受着炙烤般的火热,不知过了多久,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丝不挂地堕落在那对少年的怀抱里。
他不由觉得羞愧难当,服从的身体也开始挣扎。但很快,又有两条手臂圈住了他,试图让他安静下来。那是——谁?!他默然睁眼,发现自己竟被无数个银发的魅影包围着,惊人的相似,同样惊人的美丽,紫色的妖瞳好似闪烁着迷离的星光,又如同无底的深渊黑洞。他低下头,看到十根精雕细琢般的手指,饶有兴致地在自己的小腹上划着圈,并慢慢朝下移去。他想叫住手,可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连呼吸都不听使唤地停滞住了。
突然,那些竭尽挑逗的手像遭了电击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他还来不及吁一口气,便发现满目绚烂的银光飞快地散去——那群少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身体,悉数退得远远的,一张张艳丽的面容染上一层月白色的光晕,紫色的眸敛起无止尽的放纵,而只是透着恭敬和敬畏,充满了致命诱惑的少年,此时竟变得有几分好像众神的侍者杰尼米德。他怔怔地望着他们,直到黑暗收紧了它坚实的罗网,再度困住了他。
他失声惊叫,转身想逃,可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却拦住他。
他未曾细想,就像往常一样扑进那个人的怀里。华贵的双翼将神祗衬得愈发高大,鲁道夫只等待着他像安慰孩子般搂住自己。好黑……好冷……冰一般的手指抚过他赤裸的肉体,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疲惫,全身都变得僵硬不堪。
“我可不喜欢这样的你,鲁道夫。”说罢,他毫无怜悯地推开了那个注定不幸的人类。
他向后倒去,空舞的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希望的绳索已断,等待他的只有漆黑无光的深壑,昏暗的眼前犹如纷飞着千万乌鸦的羽毛,一片片,牢牢地粘在他身上,仿佛黑夜作成的巨大的茧,紧紧束缚住他,隔绝空气,隔绝光亮——这是,死亡的感觉吗?他沉沉地坠下,他以为自己就将这样进入另一个世界,然而,最终却是重重地摔在一块柔软的地方。伸出手,胡乱抓起的是一条湿润的床单,他拼命想看清眼前的东西——白色的布料上隐隐约约的班驳的黑影,都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他尖叫着翻滚到地上,冷不防背后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那只是血罢了。”一个声音让他终于回到了现实,“是玛丽·费采拉小姐的血。”
沉寂。半晌,他回过头,凝望暗夜的君王。方才的一切幻象都消失不见了,他抬手抓着浸透汗水的衣襟,环顾在这坟墓般的房间里,一张舒适的大床上躺着玛丽完美而逐渐变冷的尸体,另外,还有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朋友,银色的形象闪烁在视线里,耀眼得让他看不清其他。
你是神,对吗?来带我离开这里离开痛苦的神?
他想发问,但对方已经微笑着将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接了下来。
一支枪。
冷酷而温柔的神祗再一次抱住了他,耐心地等待他把枪管抵住太阳穴。哭泣的孩子将不再逃避或反抗命运。一个火热的欲望熊熊燃烧在神祗的心底,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来吧,我亲爱的鲁道夫。我要你。
你注定,属于我。
颤抖的手指扣响了扳机,那个漂亮的头颅软软地枕靠到他肩上,他非常熟练地捧起那瘦削的脸颊,深深吻去他双唇的最后一抹血色。
黑夜的脚步,优雅,从容,不紧不慢地和着华尔兹的节奏。



 
Shiva @ 2007-05-30 02:32

3

 

 

少女如清晨的露珠般耀眼,娇艳的脸颊好似玫瑰色的曙光,剔透的眼眸让他想起波纹荡漾的多瑙河水,她一袭素白的丝质睡袍,就像阿尔卑斯之巅纷飞飘下的雪片,轻盈地落在他的生命里,在漆黑的夜晚闪烁着这一点柔和的光芒。
“玛丽,你爱我吗?”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啊,鲁道夫。”这句单纯的话就是她的誓言。每当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疑问时,她就会用甘泉般的嗓音说。
“那如果……如果我会给你不幸呢?”
“如果是那样,你还爱我吗?”她反问,语气在他听来好像是个孩子在临睡前要求父母哄她。是啊,她本来就还是个孩子。
他怔了一下,而后回答道:“我当然爱你。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的爱会给你……”
“你可不许因为顾虑这个而离开我。”她突然截断了他的话,满脸认真地说,“不管和你在一起会给我招致怎样的命运,我都会永远爱你,鲁道夫。所以,只要你还有一点点爱我,就请不要离开我。”
他不由绽开温暖的笑意,伸手将她拉到床上,用双臂紧圈住她,让那娇小的身体懒懒地靠在自己的肩头。
“我也很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她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由微蹙眉头:“出了什么事吗,鲁道夫?”
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将双唇埋在她柔软芳香的云发里。
“我爱你,鲁道夫……我真的好爱你……”而她便低声呢喃了一句,惬意地靠着他的肩,手紧握住他的手,就此满足地闭上眼睛。
“睡吧,亲爱的。我不会离开你的。”他抱着她,像是个小女孩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娃娃。
 
“父亲!”
“别这么喊我!”泛灰的眉下只有一双漠然的眼睛,射出质责的目光,“难道这就是哈布斯堡的继承人该做的事吗?”
“父亲,我……”上一刻他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这一刻却羞愧难当地乞求宽恕。
父亲,原谅我!我只是想把民主还给匈牙利而已,我并不是真的要推翻你啊!
我是你的儿子,我的血管里流淌着你的血。不仅如此,父亲……我爱你,无论我们是一对多么不谐的父子,我依然深爱着你。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用那样冷酷的表情对着我?纵然你可以不关心我,但你怎么可以不爱我?我可是——你的儿子!
“从今往后,”奥地利和匈牙利帝国的皇帝背过身,岁月沧桑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忍和痛心,接着,他还是选择以皇帝而非父亲的身份对身后正在颤抖的人说,“你不再是我的儿子。”
 
夜幕越来越沉重,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镜子里飞快地晃过一个黑色的身影,他却没有发现。
我的朋友,你在哪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需要过你。
他期待着那个朋友的到来。那个永远是一身黑衣的神秘男子,他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他是如何这幽森的皇宫里出入自由的,但他清楚看到的是他朋友的样貌,二十多年来,那不凡的样貌还如同初见时,丝毫没有改变过。
我的朋友,你是一位神祗吧。既然如此,请你快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你说过,你会是我永远的朋友,每当我感到孤单,你就会来陪我的。
我并不是想推翻父亲,而是想帮助他拯救匈牙利,我想代替他拯救岌岌可危的哈布斯堡王朝。
你说过,我这样做是对的。你鼓励我勇敢去做。
然而我的计划却那么轻易地失败了。
现在,我的父亲,他不要我了。
 
银发的神祗飘忽到他身后,望着他和他怀中的少女。一个绝望地低垂着头,一个却在梦里绽露出幸福的笑意。不管怎样,这一副爱的画卷还是迷人的,只可惜,就如泡沫一般,随时都可能幻灭。事已至此,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呢,我可爱的鲁道夫?
我知道,其实你心底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对不对?
 
镜子里是一张曾经无比美丽过的老妇的脸。他隐约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就像童话里的仙女,完美,迷人,高贵,又神圣得令他有些不敢接近。如今那神秘的光彩已渐渐褪去了,她还是和其他普通人一样变老,可他走近她的时候,脚步依然带着迟疑。
那一头闻名遐迩的长发正由人精心打理着,橄榄油的香味让他更加透不过气来。她刚刚除去贴在脸上的生肉片,受了滋润的皮肤透出几分活力,皱纹似乎也少一些了。
他盯着镜中的人看,尽管她青春不再,但在他心目中她永远是最美最美的,别的任何女人都无法企及她的万分之一。然而为什么,那个光辉夺目的形象又在记忆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再看看自己映在镜中的渺小的影子。一张年轻的脸,黯淡,憔悴,眼底闪动着最后的希望。不过他注意的并非这些。
这张脸,与她的脸是多么相象啊!
他的视线不由模糊,晶莹的液体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我们是多么相象啊,我的……母亲。
对我而言,你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这不是因为别的,而只是因为你是给予我生命的那个人。纵然整个世界都暗淡无光,只要一看到你,我就如同看到永恒的太阳。
可是,为什么,我只记得你一身华贵,身为皇后的模样?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找不到母亲温暖慈祥的笑容呢?
发型师退开了,他依稀能看清她那精妙绝伦的发冠。
好久,没有仔细看过母亲的样子了。但是更久更久,他没有听过母亲的声音了。
甚至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开口对他说话。
 
“鲁道夫,你还不睡吗?”少女突然醒了,抬起头,望见他泪光闪亮的脸颊,立刻挺身坐了起来,“鲁道夫,你怎么了?!”
他半晌无语,仍旧将目光投向镜子。
 
你逃避我,因为,我就像你的镜子。
凝神注视,你会发现,我们是多么相象。
你厌恨这个世界,而我对它的厌恨也不会少你一分。
我是那么清楚地映照出你的内心,所以,你故意将目光避开,不再看我一眼。
但事实就是事实,我就像你的镜子。
哪怕我们形同陌路,却也能够灵犀相通。
你,一定知道我需要什么吧。
即使我不说出口,你也能轻易听懂。
 
“出了什么事?”
他支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终于回过头,开口对他说话了,可冷漠的语气让他如坠冰窖。
“母亲,我需要你!”
他扑过去,跪在她脚边,将头枕在她膝上,忘了去顾及满脸的泪水会沾湿她的衣裙,他紧抓住她的手,泣不成声地将一切都讲出来。他痛斥自己对父亲的背叛,如果那的确该叫作背叛的话。他用充满央求的泪眼凝视着母亲神情木然的脸庞,却发现母亲略带犹豫不决地抽回了手。
“妈妈……”他对母亲用上了一个并非成熟的皇太子该用的称谓,“求你……救我……如果你肯向父亲求情,也许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用纤细的手指抚平他的乱发,异乎寻常的温柔,但目光却像是在怜悯一个陌生的孩子。
“对不起,鲁道夫。我和皇帝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决不再向任何人请求——也不会为你破例。”
 
你就用这样的理由抛弃了我。
我最深爱的——妈妈。
他凄然一笑,再度伸手将他的情人揽进怀里,另一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望进她水晶般剔透的眼睛。
“你愿意跟随我吗?无论,到哪里。”
“我当然愿意,鲁道夫。”
“那么——”他蓦然停下,仿佛激烈的乐章里加入了一个可笑的休止符。
“那么怎么样,鲁道夫?”
“那么,”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我请求你陪一起死呢?”
她慢慢垂下了眼睛,不再看他。娇小的身体倒是仍然软软地躺在他的怀中,没有动弹。
他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地嘲笑自己。鲁道夫,你这个疯子!她怎么可能答应你的这种要求?她才十七岁,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她才不会为了你这样的人而作出那愚蠢透顶的选择呢!
“如果那样的话,”她突然伸出柔软的双臂,圈住他的脖子,“是不是从此我们就永远只属于彼此了?”“玛丽?!”
“鲁道夫,我属于你,而你,也属于我。是不是这样?”“是的……亲爱的。”
她甜美地笑着,把两片樱唇贴上他颤抖的唇,用纤巧的舌尖舔去凝结在那里的苦涩的泪。
“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鲁道夫。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你。”



 
Shiva @ 2007-05-30 01:39

2

   

他踉跄着冲进房间,扑倒在床上,将脸埋入臂弯里。
“发生什么事了?”一条手臂环住了他的腰,熟悉而冰凉的鼻息吹在耳根,银质的声音温柔又充满压迫感。
“我父亲……他还是不理解我。”
“你并不需要他的理解。有我的理解就足够了,不是吗?”那个人低头吻过他的颈项,他不由一阵颤栗,缓缓抬起头。
“从你还是孩子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你身旁。你很清楚,你需要我甚过需要你父亲。”“是的,我需要你。”他深吸一口气,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略带满足地笑着,伸手去解他的衣扣。这军装真是繁琐,他不喜欢他穿这个。
“可是,”他突然搁开他的手,“我爱我的父亲。”
这很理所应当。他爱他父亲,他父亲也爱他。纵然有无数难以弥合的分歧和难以逾越的鸿沟,血统的维系依旧是不可改变的事实。然而这话还是令他觉得恼怒。
“你父亲可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当你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没空。当你在半夜哭醒的时候,他也从没有陪在你身边过。而且——”他用一种寒冷刺骨的目光注视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正是因为他,你母亲才会对你不理不问,才会弃你而去。”
“不!我母亲……她没有……”
“她甚至懒得正眼看你。”他高声打断他。
母亲,是这孩子的致命伤。但他却总能微笑着在这道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别说了!”他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眼眶积攒不了太多的辛酸,闪亮的泪痕交错脸颊。
他悄悄熄灭了灯。夜的阴影在沉重的空气里扩散,敞开的窗揽不进黯淡的星光。身边的人愈发抽泣得厉害,呼吸凝滞,断断续续,不时抬起手腕,用那熨得笔挺的袖口使劲擦着咸涩的眼泪。
“鲁道夫……”他轻柔地唤道。
一个沉重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好像纤弱的脖子再也支持不了那一头紊乱的思绪。他侧头吻掉他颈项里渗满的汗珠。
“好黑……好冷……”
“没事了。”他将他抱进怀里,脱去他海蓝色的军装。银灰绸缎的衬衣下起伏不定的胸膛,一如既往地挑动着他。他一把扯开他的衣襟,在那瘦削而优雅的锁骨上留下自己粗暴的吻痕,“没事了,不用害怕。你瞧,我在这儿陪着你。”
 
* * * * *
 
“皇后陛下,那个画家……”
“让他走。”
 
看到她严峻的神情,他忍不住笑了笑。
“岁月不饶人。你可以拒绝别人为你画像,但却无法逃脱时光的罗网。”他抓住她的一缕长发,凑近唇边亲吻。橄榄油的芬芳沁脾,他打量着那如同栗色绸缎般的头发,慢慢从中挑出一根银丝。
“请你赶快离开!”她朝他投去忿怒的目光。
“别生气,伊丽莎白。”他对她的喝令置若罔闻,却伸手拿起一把精巧的象牙梳,半埋入那云发里,仔仔细细地梳理起来,“今天就由我来为你梳头吧。”
他按住她的双肩,让她无法挣动。看得出她真的很恼火。
“你请当世最好的美发师为你梳头,每一天都为一个最令人赞叹的发型不厌其烦花上几小时,而那时候我就爱悄悄站在角落里注视着这一切。你也看见我了,对吗?”与其说他在对她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都这样注视着你,跟随着你。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暗自发誓,无论花上什么代价,用上多少时间,我都要得到你。”
“我已经老了。”她却嘲弄地说,“难道你还会爱眼前这个青春不再的伊丽莎白?”
他大笑起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可是一个神,一个操控着人间生死大权的神。容颜的衰老对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不过,让我告诉你,伊丽莎白,”他把手指放在她欲启的唇上,“我爱着一个人间女子,她曾经年轻,当然也会老去,我眼中所看到的,她的灵魂,始终她当初那个坠落冥府时那样,美丽,对自由充满渴望。我爱她,不管她是十六岁的少女,还是六十岁的老妪。”
又是像童话般美丽的爱的誓言。她怔怔地望着镜子,明净的玻璃毫不容情地照映出一张年华不复的脸庞,依然优雅,依然迷人,一身黑装紧束着她令无数女人嫉妒的窈窕身段……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如今的伊丽莎白已经不是那个十六岁的懵懵懂懂的希茜,她不会再轻信这种东西。
 
只要我们拥有彼此,就不必畏惧狂风暴雨。
 
就是这个誓言,如同沉重的锁链,无情的穿过她的脚踝,无视她鲜血淋漓的伤口,将她锁在那令人窒息的樊笼里,蚕食着她的生命。
 
“收起你的甜言蜜语吧。如果你还自认是一个高贵的神祗,就别来玩弄一个可怜的人类女子。”
他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有些出乎她的意料——而是开始低头悉心为她编着发辫,泻地的长发被他娴熟地摆弄在大理石般的掌心里,冰凉的手指轻柔得让人难以想象。她不禁透过镜子凝视他的样貌。几十年来,他从没有改变过。银色海洋般的波浪长发,两道深黑的英眉,秀美的睫毛略略遮掩着超越生死的目光,俊挺的鼻梁,灰色的薄唇隐约透出一丝神祗的任性。他似乎更应该是一尊完美的雪花石膏像,而不是令人惧怕的死神。
编完了光滑紧致的发辫,继而再将其慢慢盘绕起来,轻巧的发髻宛若一个栗色花冠那样装饰在她头上,永不凋谢。
他放下高抬的双臂,望着镜中风华绝代的妇人,还有自己满意非常的杰作。
总有一天,你会亲口对我说你爱我。
可惜现在,你还不能完全抛下那个苟延残喘的哈布斯堡王朝。你以为你已经自由了,但事实上你仍然在时时逃避着,仍然无法完全摆脱束缚,正如那样人给你带来的伤口至今都未能愈合一样。
不过,我会帮助你的。尽管你不愿意承认,我一直都在帮你,是我在一步步地引导你找寻生命的意义,追求内心向往的自由。那么,这一次,就让我彻底斩断你的枷锁吧。



 
Shiva @ 2007-05-30 01:27

The shades of night are growing,
     Can’t fight and reach out for the light.
Good or bad never stop going, 
     Time is always on the devil's side.
The shades of night are growing,
     Who melt away in the midnight?

= = =

1
 
 
权力,并不能让他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她微扬秀眉,说,“我从不需要你。”
他不屑她的傲气:“只有认识到自己的软弱和渺小,你才能变强大。”
在他看来依然软弱的女人头戴华美的后冠,倔强地昂着漂亮的脸,“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他们。”
“这我完全了解。”他说,当她要转身离去时,他无礼地拉住她的手,“我们跳支舞,好吗?”
 
那天她居然接受了他的邀请,尽管她的眼神在告诉他,这并不是两个人的共舞,而只是他们正巧都在独自起舞罢了。珠光闪烁的后冠衬托着她玫瑰般娇艳的脸颊,曼妙的身段,轻盈优雅的舞姿,举止之间天生的高贵和浪漫气质,真不愧是全欧洲最美丽的女人。他的手挽住她纤细玲珑的腰,她没有抗拒,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正在慢慢地接受他?抑或是,就如让她丈夫挽住腰时一样的麻木?可笑,他居然不知道答案。那么多年来,他时时刻刻都追随着这个女人的脚步,却越来越疑惑,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得到她。
在她十六岁那年,她就该成为他的妻子了。可他却亲手放走了她。
于是在她十六岁那年,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别人的皇后。
 
那天对于她和她的丈夫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日子。布达佩斯大教堂,人民热烈的欢呼,皇冠,加冕,登基为匈牙利皇帝与皇后。
这是她一手造就的辉煌,但她绝不是为了皇室而那么做的。她亲口告诉他,一字一句,仿佛惟恐他不懂得——她为哈布斯堡王朝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只是因为她自己乐于做而已。
 
“你爱我。”
她轻摇着手中的扇子,无所畏惧地将冰冷的目光投射过去,睥睨着他笼着严寒而不轻易动怒的脸庞。
“因为只有我才能理解你,是我让你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得来的。”乐曲终了,她便离去,转头丢给他一句话,“我要走自己的路,我会得到自由的,走开,不要再来烦我。”
他对她的话有些生气:“没有我,你就根本不会得到自由。”
 
那天他最终所能做的,依然是悻悻离开。
她早已习惯他的存在,因而也能轻而易举地无视他的存在。 
清朗的夜空。星光落在他黑曜石般的眼里,像落进深不见底的幽潭,再也逃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闪着光,仿佛它们本身就会发光。那穿越时空的光芒,只是遥遥射入无边的夜幕之中。
 
我爱你,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的伊丽莎白。
 
在他统治的世界里,他曾张开双臂欢迎她的到来。 
“放我回去!”可少女惊恐中透出不屈的双眸望着他。她很漂亮,却还算不上倾倒众生。
真是一点都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你以为这是哪里?死亡的国度,怎么可能任你来去自由?
你是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来到这里的。命中注定,从现在起,你就必须永远待在这里。
他用优雅的手捧住她的脸,三分安慰,七分诱惑。可她用尽全力抓住他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拿开,放肆地将指甲掐入他的皮肤。
“我不要待在这里!放我回去!”
 
他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因为他从不打算强迫她。没有人可以把这只向往天空的小鸟关进牢笼里。
 
他一把将她抱起,失去躯壳的灵魂,简直没有一丝分量。
就这样沉默不语地往前走。黑暗,无边的黑暗,如果他要她留下,那她就无论如何也逃不走。
尽头依稀闪烁着光亮。
一张床,一个少女毫无生气地躺着,床边围满了人,她的母亲和姐姐在哭喊她的名字。他走过去,将她放回了亲人们绝望悲恸的目光中。
 
我暂时放你走。
但是最终,你会属于我。
在你也爱上我的时候。
 
那天,他倚着一扇陌生的窗,端详着手中的小玩意——一把锥子。简单的构造,犀利的锥尖。他想起今天在广场上欢腾的人群里看到的那个人。沾满尘土的黑外套,桀骜不驯的目光,变奂无常的内心世界。那个人叫路易基·鲁契尼。
不!
他很快就否定了那种打算。
我决不会强迫你。从前不会,将来也不会。
但我也从没有忘记我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在你的一生中,我都要紧紧追随你的脚步。
一直到,你面带着微笑接受死亡。
 
“妈妈!”一声呼唤打破他的沉思。他转头朝房内望去,黑暗里,一个幼小的身影做在偌大的床上。
“妈妈!你在哪里?”稚嫩的嗓音好似竖琴奏出的剔透流转的旋律,令他不由怔住了。
“妈妈!好黑啊,好冷啊!”他爬到了床沿边,却不敢走下来,仿佛身在汪洋中的一座孤岛,汹涌的海浪包围了他,随时都会将他吞没。他是那样害怕,那样无助
    “为什么人人都对我说,不可以打扰你。为什么我明明是你的儿子,却不能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你总是让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妈妈,这里又黑又冷,我好害怕……”
    “她听不见的,别喊了。”一丝恶毒的念头爬上心间,他朝那孩子走去,坐在了他身后,伸出双臂将他圈进夜的怀抱。
“你是谁?!”孩子立刻挣脱,回头看着他。
犹若受惊的幼鹿,眼睛里闪着惶恐,畏惧,脆弱得像易碎的玻璃,却又湛蓝得如同没有一丝阴云的天空。他惊诧地凝视着那双眼睛,那张天使般纯净的脸庞,真是不可思议的精致,眉宇间还清晰可见他母亲的影子。霎时,他阴霾的情绪烟消云散了。唇角一弯,露出浅浅的微笑,语气也尽力变得柔和,生怕吓着他:“我是来和你做朋友的。”
“朋友?”
“是的,我是你的朋友。每当你感到孤单无助,我就会在你身边。”
“真的?”
孩子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情,看来自己实在不太会哄小孩呢。他保持笑容,伸出手,按在他冰冷的肩头。
“你看,就像现在这样,有我在你身旁。”
突然,那孩子一头扑进他的怀里,瘦小纤弱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许久,慢慢抬起头来,水晶般的眼泪划过微红的脸颊。
“你能陪着我一起睡吗?今晚……”
他没有回答,只轻拍着他颤抖的背脊,然后缓然躺倒在床上,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胸膛。一种满意的笑从嘴角溜出来,揣摩着心底报复的快意。



 
Silva @ 2007-03-23 19:57



从澳大利亚站排位赛起就一直把Kimi挂嘴边,在电视机前喊加油似乎喊得比往年都激动,N次指着坐在火红色赛车里的冰人对老妈说:“看!这就是Schumi的接班人!”那样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电视里法拉利开始庆祝胜利,STV的转播里有车迷发去了条短信:现在终于能和Schumi说再见了。

不知怎么,听李兵念完这条短信后,眼泪就簌簌往下掉。去年蒙扎赛后的情景重现眼前,接着是上赛道上亲眼见证的红色狂飙,再到日本的厄运,还有那次驾驶着一辆莫名其妙地乱出毛病的法拉利照旧把比赛完成得精彩绝妙的最后的巴西站,不舍的感觉积累了半年,居然是在Kimi第一次为法拉利夺得冠军的时刻彻底爆发出来了。原来真的是那么不想说再见。

但至少,我还是很幸运的。从坐在黑白电视机前听到法拉利这个名字时就开始喜欢这支车队,然后看到了Schumi的到来,目睹了一个车王的时代……当一个“舒迷”的幸福就不用我多言了吧。

请允许我自诩是比较走运的生物,毕竟自己最喜欢的车手跑去自己最喜欢的车队这样的事也不是每个迷赛车的都能遇上的,而在告别了Schumi后,紧跟又遇上了这样的事,至少可以说是我最喜欢的现役车手跑来了我最喜欢的法拉利^^(呃,MS说得有点跑题了)




 
最新的评论
站内搜索
友情链接
· 我的歪酷 非非共享界

订阅 RSS

0007205

歪酷博客